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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化苦旅》AI 大纲

作者：余秋雨　·　共 38 章 / 990 条　·　AI 读书 · 全书大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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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书视角AI 生成含原文摘录

本大纲由 AI 读书（阅读端智能大纲）生成，是全书结构与要点的机器梳理， 不等同于已亲读；其中第 4 层条目为书中原句摘录。章节可展开查看。

第1章自序

作者的创作背景与心路历程

作者曾因写史论专著而感到劳累
- 提笔就感觉到年岁陡增，笔下一派端肃板正。
作者在多种年龄相重叠的生活中感到苦恼
- 不同的年龄经常会在心头打架，有时还会把自己弄得挺苦恼。
作者对生命和学问的思考
- 如果每宗学问的弘扬都要以生命的枯萎为代价，那么世间学问的最终目的又是为了什么呢？
- 如果精神和体魄总是矛盾，深邃和青春总是无缘，学识和游戏总是对立，那么何时才能问津人类自古至今一直苦苦企盼的自身健全？

作者的旅行经历与感悟

作者以讲课的方式游历，体验不同的文化
- 有了接待单位，许多恼人的麻烦事也就由别人帮着解决了，又不存在研讨会旅游的烦嚣。
作者在旅行中感受到历史的沉重和文化的魅力
- 每到一个地方，总有一种沉重的历史气压罩住我的全身，使我无端地感动，无端地喟叹。
- 大地默默无言，只要来一二个有悟性的文人一站立，它封存久远的文化内涵也就能哗的一声奔泻而出。

作者对文化走向的评述与展望

作者认为文化走向是可以选择的，取决于对可选择性的承认与否和容忍的幅度
- 世间的种种定位毕竟都还有一些可选择的余地，也许，正是对这种可选择性的承认与否和容忍的幅度，最终决定着一个人的心理年龄。
作者希望自己的文字能有一种苦涩后的回味，焦灼后的会心，冥思后的放松，苍老后的年轻
- 当然，希望也只是希望罢了，何况这实在已是一种奢望。

第2章道士塔

王道士的悲剧

王道士是敦煌石窟的罪人
- 他原是湖北麻城的农民，逃荒到甘肃，做了道士。
- 他从外国冒险家手里接过极少的钱财，让他们把难以计数的敦煌文物一箱箱运走。
王道士的卑微、渺小和愚昧
- 他太卑微，太渺小，太愚昧，最大的倾泻也只是对牛弹琴，换得一个漠然的表情。

敦煌文物的流失

王道士的无知和贪婪
- 他对洞窟里的壁画有点不满，暗乎乎的，看着有点眼花。亮堂一点多好呢，他找了两个帮手，拎来一桶石灰。
- 第一遍石灰刷得太薄，五颜六色还隐隐显现，农民做事就讲个认真，他再细细刷上第二遍。
官僚们的无能和腐败
- 中国官员也不是都没有学问，他们也已在窗明几净的书房里翻动出土经卷，推测着书写朝代了。但他们没有那副赤肠，下个决心，把祖国的遗产好好保护一下。
- 他们文雅地摸着胡须，吩咐手下：“什么时候，叫那个道士再送几件来！”。

敦煌文化的价值

敦煌文化是中国乃至世界的宝贵财富
- 敦煌艺术，正在王道士手上。
- 敦煌研究院的专家们只得一次次屈辱地从外国博物馆买取敦煌文献的微缩胶卷。
敦煌文化的流失是世界文化史上的悲剧
- 敦煌在中国，敦煌学也在中国！
- 中国的荣耀和耻辱，将由这个洞穴吞吐。

第3章莫高窟

莫高窟的地理位置与历史背景

莫高窟位于三危山，是华夏文明的早期屏障
- 《山海经》记，“舜逐三苗子三危”。
莫高窟的建造始于公元366年，乐樽和尚在此地发愿
- 乐樽和尚在傍晚看到三危山金光灿烂，烈烈扬扬，像有千佛在跃动，遂发愿在此地筑窟造像。

莫高窟的艺术特色与历史变迁

莫高窟的壁画是一千多年的层层累聚，反映了中国历史的变化
- 从北魏的遗存到唐代的壮丽，莫高窟的壁画展现了不同的时代特色。
莫高窟的艺术魅力在于它的生命力和人文精神
- 莫高窟的艺术不仅仅是呈现自己单方面的生命，它期待着仰望的人群。

莫高窟的文化价值与影响

莫高窟是一种聚会，一种感召，一种狂欢，一种仪式
- 莫高窟把人性神化，付诸造型，又用造型引发人性。
- 在莫高窟，狂欢是天然秩序，释放是天赋人格，艺术的天国是自由的殿堂。
- 莫高窟是一种超越宗教的宗教，佛教理义已被美的火焰蒸馏。
莫高窟是民族心底一种彩色的梦幻，一种圣洁的沉淀，一种永久的向往
- 游客们在观看壁画，也在观看自己，于是，我眼前出现了两个长廊：艺术的长廊和观看者的心灵长廊。
- 也出现了两个景深：历史的景深和民族心理的景深。

对莫高窟的思考与展望

莫高窟的奥秘有待于更多的艺术家去探寻
- 我更加思念莫高窟，期待着大手笔的艺术家，能告诉我莫高窟的真正奥秘。
我们，是飞天的后人，应该重新会聚那场人马喧腾、载歌载舞的游行。

第4章阳关雪

中国古代文人的影响

文人的魔力，竟能把偌大一个世界的生僻角落，变成人人心中的故乡
- 他们褪色的青衫里，究竟藏着什么法术呢？。

阳关的寻找与发现

我冲着王维的那首《渭城曲》，去寻阳关了
- 出发前曾在下榻的县城向老者打听，回答是：“路又远，也没什么好看的，倒是有一些文人辛辛苦苦找去。”。
- 老者抬头看天，又说：“这雪一时下不停，别去受这个苦了。”。
一走出小小的县城，便是沙漠，睁疼了眼也看不见一个目标
- 在这里，睁疼了眼也看不见一个目标，哪怕是一片枯叶，一个黑点。
- 于是，只好抬起头来看天。从未见过这样完整的天，一点儿也没有被吞食，边沿全是挺展展的，紧扎扎地把大地罩了个严实。有这样的地，天才叫天。有这样的天，地才叫地。在这样的天地中独个儿行走，侏儒也变成了巨人。

阳关的历史与文化

这里正是中华历史的荒原：如雨的马蹄，如雷的呐喊，如注的热血
- 中原慈母的白发，江南春闺的遥望，湖湘稚儿的夜哭。故乡柳荫下的诀别，将军圆睁的怒目，猎猎于朔风中的军旗。
- 随着一阵烟尘，又一阵烟尘，都飘散远去。我相信，死者临亡时都是面向朔北敌阵的；我相信，他们又很想在最后一刻回过头来，给熟悉的土地投注一个目光。于是，他们扭曲地倒下了，化作沙堆一座。
这便是唐人风范。他们多半不会洒泪悲叹，执袂劝阻。他们的目光放得很远，他们的人生道路铺展得很广
- 这种风范，在李白、高适、岑参那里，焕发得越加豪迈。
- 在南北各地的古代造像中，唐人造像一看便可识认，形体那么健美，目光那么平静，神采那么自信。

阳关的悲哀与毁灭

阳关坍弛了，坍弛在一个民族的精神疆域中
- 它终成废墟，终成荒原。身后，沙坟如潮，身前，寒峰如浪。
谁也不能想象，这儿，一千多年之前，曾经验证过人生的壮美，艺术情怀的弘广
- 这儿应该有几声胡笳和羌笛的，音色极美，与自然浑和，夺人心魄。可惜它们后来都成了兵士们心头的哀音。既然一个民族都不忍听闻，它们也就消失在朔风之中。

第5章沙原隐泉

沙漠中的脚印

沙漠中的路需要用自己的脚去走
- 远远看去，有几行歪歪扭扭的脚印。
- 只能用自己的脚，去走一条新路。
自己的脚印是美丽的，是沙漠行走者的公规
- 回头一看，为自己长长的脚印高兴。
- 不为那山顶，只为这已经划干的曲线，爬。

翻越沙山

翻越沙山是一项无比辛劳的苦役
- 刚刚踩实一脚，稍一用力，脚底就松松地下滑。
- 用力越大，陷得越深，下滑也越加厉害。
心气平和了，慢慢地爬，沙山的顶越看越高
- 已经担心今晚的栖宿。狠一狠心，不宿也罢，爬！
- 再不理会那高远的目标了，何必自己惊吓自己。它总在的，不看也在。

月牙泉的惊喜

月牙泉位于沙山脚下，清澈而宁谧
- 那分明是一弯清泉，横卧山底。动用哪一个藻饰词汇，都会是对它的亵渎。
- 再年轻的旅行者，也会像一位年迈慈父责斥自己深深钟爱的女儿一般，道一声：你怎么也跑到这里！。
月牙泉的美丽，让人神醉情驰
- 茫茫沙漠，滔滔流水，于世无奇。惟有大漠中如此一湾，风沙中如此一静，荒凉中如此一景，高坡后如此一跌，才深得天地之韵律，造化之机巧、让人神醉情驰。
- 以此推衍、人生、世界、历史，莫不如此。给浮嚣以宁静，给躁急以清冽，给高蹈以平实，给粗犷以明丽。

老尼的孤守

老尼在陋室里听够了一整夜惊心动魄的风沙呼啸，明晨，即可借明静的水色把耳根洗净
- 她告诉我，这儿本来有寺，毁于20年前。
- 我想问她的事情自然很多，例如为何孤身一人，长守此地？什么年岁，初来这里？终于觉得对于佛家，这种追问过于钝拙，掩口作罢。
老尼的孤守，是对天地之韵律，造化之机巧的敬畏和守护
- 眼光又转向这脉静池。答案应该都在这里。

第6章柳侯祠

作者夜宿柳侯祠

夜半失眠，听到风声雨声，似长出齐膝荒草
- 床边似长出齐膝荒草，柳宗元跨过千年飘然孑立，青衫灰暗，神色孤伤。
第二天一早，向祠中走去，挡眼有石塑一尊，近似昨夜见到神貌
- 石塑底座镌《荔子碑》《剑铭碑》，皆先生手迹。

柳宗元的生平

柳宗元被贬到柳州，是公元815年夏天
- 当时这里是远未开化的南荒之地，朝廷贬放罪人的所在。
柳宗元在永州呆了10年，日子过得孤寂而荒凉
- 亲族朋友不来理睬，地方官员时时监视。
- 灾难使他十分狼狈，一度蓬头垢面，丧魂落魄。
- 但是，灾难也给了他一份宁静，使他有足够的时间与自然相晤，与自我对话。
柳宗元被贬到更为边远的柳州
- 朝廷像在给他做游戏，在大一统的版图上挪来移去。

柳宗元在柳州的活动

柳宗元利用小小的贬低官职，挖了井，办了学，种了树，修了寺庙，放了奴婢
- 毕竟劳累，在47岁上死去。
柳宗元的政绩有点特别，每件事，都按着一个正直文人的心意，依照所遇所见的实情作出，并不考据何种政治规范
- 作了，又花笔墨加以阐释，疏浚理义。文采斐然，成了一种文化现象。

柳宗元对后世的影响

柳宗元成了一个独特的形象，使无数文官或多或少地强化了文人意识，询问自己存在的意义
- 重蹈他的覆辙的贬官，在南下的路途中，一想到柳宗元，心情就会平适一点。
- 柳州的历代官吏，也会因他而重新检点自己的行止。
柳州、永州无所谓，总比在长安强。什么也不怕，就怕文化人格的失落
- 中国，太寂寞。

对柳侯祠的感悟

京都太嘈杂了，面壁十年的九州学子，都曾向往过这种嘈杂
- 结果，满腹经纶被车轮马蹄捣碎，脆亮的吆喝填满了疏朗的胸襟。
唯有在这里，文采华章才从朝报奏摺中抽出，重新凝入心灵，并蔚成方圆
- 它们突然变得清醒，浑然构成张力，生气勃勃，与殿阙对峙，与史官争辩，为普天皇土留下一脉异音。
- 世代文人，由此而增添一成傲气，三分自信。华夏文明，才不至全然黯暗。

第7章白莲洞

白莲洞的历史价值

白莲洞是远古人类的一个重要系脉的孕育地
- 两位古人类学家在白莲洞作野外考察，发现这个普通的溶洞，曾孕育过远古人类的一个重要系脉。
至少亚洲的许多人类学家都在研究他们的种族与“白莲洞人”的血缘关系
- 更浪漫的学者甚至把联系的长线拉上了南美洲的地图。

白莲洞的自然环境

白莲洞内有蝙蝠、盲鱼等动物
- 头顶有“吱吱”的叫声，那是蝙蝠，盘旋在洞顶。
- 脚下有“喇喇”的水声，那是盲鱼，窜游在伏流。
白莲洞内有一石幔，上嵌珊瑚、贝壳、海螺化石无数
- 据测定，几亿年前，这儿曾是海底。

白莲洞与人类的关系

人类与洞穴有了怪异的缘分
- 据1987年世界民意测验研究所对800万美国人的调查，许多濒死复生的人追述，临近死亡时，人的朦胧意识也就是进入一个黑洞。
人类最后还得回到洞穴中的老家
- 我们的远祖辛辛苦苦找到了这个家，流血流汗经营了这个家，总得回去，也算叶落归根。

白莲洞的文化内涵

桃花源，是对恶浊乱世的一个挑战
- 这个挑战十分平静，默默地对峙着，一声不吭。
别有洞天，是中国人创造的一个成语
- 中国人重义轻利，较少痴想洞中财宝，更想以洞穴为门径，走进一个栖息精神的天地。

白莲洞的现代意义

中国艺术家们总缠着山洞死死不放
- 为什么中国艺术家们总缠着山洞死死不放呢？终于，在我眼前出现了一个长长的隧洞，其间奔逐着一个古老的民族。

第8章都江堰

都江堰的历史地位与影响

都江堰是比长城更伟大的工程，它永久性地灌溉了中华民族
- 长城虽然雄伟，但它的社会功用早已废弛，而都江堰至今还在为无数民众输送汩汩清流。
都江堰的水流不像万里长城那样突兀在外，而是细细浸润、节节延伸
- 长城的文明是一种僵硬的雕塑，它的文明是一种灵动的生活。

李冰的贡献与智慧

李冰是实践科学家，他因官位而成了一名实践科学家
- 在李冰看来，政治的含义是说理，是消灾，是滋润，是濡养，它要实施的事儿，既具体又质朴。
李冰总结出治水三字经(“深淘滩，低作堰”)、八字真言(“遇湾截角，逢正抽心”)
- 他的这点学问，永远水气淋漓，而后于他不知多少年的厚厚典籍，却早已风干，松脆得无法翻阅。

都江堰的现代意义与影响

都江堰为自己流泻出了一个独特的精神世界
- 李冰逝世400年后，汉代水官重造高及3米的“三神石人”测量水位。
- 这位汉代水官一定是承接了李冰的伟大精魂，竟敢于把自己尊敬的祖师，放在江中镇水测量。
都江堰成了连接两界的桥墩
- 傩戏中的水神河伯，换成了灌县李冰。
- 傩戏本来都以神话开头的，有了一个李冰，神话走向实际，幽深的精神天国一下子贴近了大地，贴近了苍生。

第9章三峡

白帝城与三峡

白帝城是三峡的起点，有着丰富的历史文化底蕴
- 李白的那首名诗《早发白帝城》就在小学课本里就能读到。
- 《白帝托孤》是京剧，说的是战败的刘备退到白帝城郁闷而死，把儿子和政事全都托付给诸葛亮。
三峡是李白生命的便道，是诗的河床
- 长江行途的最险处无疑是三峡，但更知道，那里又是最湍急的诗的河床。

三峡的自然景观

瞿塘峡、巫峡、西陵峡，每一个峡谷都浓缩得密密层层
- 两岸连山，略无阙处。重岩叠嶂，隐天蔽日，自非亭午夜分，不见曦月。
神女峰是三峡的一道美丽风景线
- 人们在她身上倾注了最瑰丽的传说，好像下决心让她汲足世间的至美，好与自然精灵们争胜。

三峡的人文景观

王昭君的家乡和屈原故里都在三峡
- 王昭君的惊人行动，使中国历史也疏通了一条三峡般的险峻通道。
- 屈原的傲骨和奇想，使他最终投身汨罗江，一时把那里的江水，也搅起了三峡的波涛。
三峡的人都有着叛逆性，而且都叛逆得瑰丽而惊人
- 他们都有点叛逆性，而且都叛逆得瑰丽而惊人。他们都不以家乡为终点，就像三峡的水拼着全力流注四方。

第10章洞庭一角

贬官文化与中国文化

贬官失宠后，与山水亲热，文章诗词因此诞生
- 贬官失了宠，摔了跤，孤零零的，悲剧意识也就爬上了心头。
- 贬到了外头，这里走走，那里看看，只好与山水亲热。
人品和文品双全，传之史册，诵之后人
- 过了一个小时，或过了一个朝代，事过境迁，连朝廷也觉得此人不错，恢复名誉。

范仲淹与《岳阳楼记》

范仲淹因倡导变革被贬，岳阳楼重修后，他写《岳阳楼记》
- 1046年，范仲淹倡导变革被贬，恰逢另一位贬在岳阳的朋友滕子京重修岳阳楼罢，要他写一篇楼记。
《岳阳楼记》中的“先天下之忧而忧，后天下之乐而乐”已成为一般中国人都能随口吐出的熟语
- 文章开头曾称颂此楼“北通巫峡，南极潇湘”，于是，人们在楼的南北两方各立一个门坊，上刻这两句话。
- 进得楼内，巨幅木刻中堂，即是这篇文章，书法厚重畅丽，洒以绿粉，古色古香。

洞庭湖的文化意义

洞庭湖成为文人骚客胸襟的替身，游历一次，便是一次修身养性
- 人们对着它，想人生，思荣辱，知使命，游历一次，便是一次修身养性。
洞庭湖是一个小小的宇宙，有着复杂性和神秘性
- 你看，正这么想着呢，范仲淹身后就闪出了吕洞宾。岳阳楼旁侧，躲着一座三醉亭，说是这位吕仙人老来这儿，弄弄鹤，喝喝酒，可惜人们都不认识他，他便写下一首诗在岳阳楼上。
- 一个游人写下一幅著名的长联，现也镌于楼中：一楼何奇，杜少陵五言绝唱，范希文两字关情，滕子京百废俱兴，吕纯阳三过必醉。诗耶？儒耶？史耶？仙耶？前不见古人，使我潸然泪下。
- 诸君试看，洞庭湖南极潇湘，扬子江北通巫峡，巴陵山西来爽气，岳州城东道岩疆。潴者，流者，峙者，镇者，此中有真意，问谁领会得来？

君山岛的文化遗迹

君山岛上文化遗迹之多，令人咋舌
- 它显然没有经过后人的精心设计，突出哪一个主体遗迹。只觉得它们南辕北辙而平安共居，三教九流而和睦相邻。
君山岛上挡门是一个封山石刻，那是秦始皇的遗留
- 秦始皇统一中国，巡游到洞庭，恰遇湖上狂波，甚是恼火，于是摆出第一代封建帝王的雄威，下令封山。
君山岛上岛的一侧有一棵大树，上嵌古钟一口，这是宋代义军杨么的遗物
- 杨么为了对抗宋廷，踞守此岛，宋廷即派岳飞征剿。每当岳军的船只隐隐出现，杨么的部队就在这里鸣钟为号，准备战斗。
君山岛上眼前又出现了柳毅井，洞庭湖的底下，应该有一个龙宫了
- 井有台阶可下，直至水面，似是龙宫入口。一步步走下去，真会相信我们脚底下有一个热闹世界。

洞庭湖的神秘性

洞庭湖，再一次在我眼前罩上了神秘的浓雾
- 至少现代科学还不能说明，这个动物何以能爬这么长的水路和旱路，准确找到一间普通的农舍，而且把年份和日期搞得那样清楚。
我们对这个世界的，知道得还实在太少
- 无数的未知包围着我们，才使人生保留进发的乐趣。

第11章庐山

庐山的文化历史

庐山是中国早期最伟大的文人之一司马迁“南登庐山”并记之于《史记》之后，这座山就开始了它的文化旅程。
在两晋南北朝时期，庐山的文化浓度之高，几乎要鹤立于全国名山中了
- 那时，佛学宗师慧远和道学宗师陆修静曾先后在庐山弘扬教义。
- 陶渊明的归隐行迹、山水情怀和千古诗句都与庐山密不可分，谢灵运的名气赶不上陶渊明，却也算得上我国文学史上五言山水诗的鼻祖。

庐山的文化氛围

庐山与其说是文人的隐潜处，不如说是历代文人渴望超拔俗世而达到跨时空沟通的寄托点
- 李白、白居易、欧阳修、苏东坡、陆游、唐寅等等文化艺术家纷来沓至，周敦颐和朱熹则先后在山崖云雾之间投入了哲学的沉思和讲述。

庐山的变化

庐山的文化形象是在本世纪初年发生重大变化的，变化的契机是“西人避暑”，而结果则是以西方文明为先导的热闹
- 散落在各处山间的寺院依然香火不断，但操纵它们兴衰的重要杠杆已是牯岭的别墅、商市、街道。
- 总的说来，这儿已不是中国文人的世界。

庐山与文人的关系

庐山没有了文人本来也不太要紧，却少了一种韵味，少了一种风情
- 没有文人，山水也在，却不会有山水的诗情画意，不会有山水的人文意义。

作者的庐山之行

作者在庐山体会到了古代文人的艰辛与虔诚
- 他们只凭着两条腿，爬山涉溪、攀藤跳沟。
- 在走向三叠泉的竭尽全部精力的漫漫山道上，我终于产生了熔铸感，生命差不多已交付给这座山了，一切就由它看着办吧。
作者在庐山找到了现代社会中难得的感悟和对应
- 我们这些人的身心全都震撼了。急雨般的飞水喷在我们身上，谁也没有逃开，反都抬起头来仰望，没有感叹，没有议论，默默地站立着，袒示着湿淋淋的生命。
- 终于，我们找到了一种对应，一种在现代已经很少的对应。

第12章贵池傩

傩的历史与文化意义

傩是古代人们驱逐疫鬼的祭仪，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
- 傩在训诂学上的假借、转义过程复杂，其普通意义，是指人们在特定季节驱逐疫鬼的祭仪。
傩神世界与古代社会的基本文明侧面隐隐对应
- 傩，潜伏着中国古代社会最基本的几个文明侧面，有宫廷傩、军傩，乡人傩，分别与主神、战神、民事神隐隐对应着。

贵池傩的现状与保存

贵池傩仪傩戏保存得比较完好，要归功于一位小学校长
- 小学校长捉了许多次道士，讲了无数遍自然、地理、历史课之后，终于皱着眉头品味起身边的土地。
- 他敲响了早已改行的道士家的木门，开始记录农民的田歌、俗谚，最后，犹豫再三，他敲响了早已改行的道士家的木门。
- 他走进政府机关大门，对惊讶万分的干部们申述一条条的理由，要求保存傩文明。
贵池傩仪傩戏的演出，既会让现代戏剧家嘲笑，也会让现代戏剧家惊讶
- 演出极不好看。许多研究者写论文盛赞其艺术高超，我只能对之抱歉。
- 演者全非专业，平日皆是农民、工匠、荒疏长久，匆促登台，腿脚生硬，也只能如此了。

对贵池傩的反思与展望

对贵池傩的追索的代价，是否过于沉重？
- 我们，相对于我们的祖先，总要摆脱一些什么吧？或许，我们过去摆脱得过于鲁莽，在这里才找到了摆脱的起点？要是这样，我们还要走一段多么可怕的长程。
真想再找到校长，吐一吐我满心的疑问
- 前不久接到美国夏威夷大学的一封来信，说他们的刊物将发表我考察傩的一篇论文。我有点高兴、但又像做错了什么。

第13章青云谱随想

青云谱的历史与文化背景

青云谱原是个道院，主持者朱耷是17世纪晚期中国的杰出画家
- 朱耷，又叫八大山人，雪个等，是明太祖朱元璋第十七子宁献王朱权的后代。
朱耷的家族背景和他的艺术成就
- 在朱莲出生前223年，朱权被封于南昌，这便是青云谱出现在南昌郊外的远期原因。
- 朱权也是一个全能的艺术家，而且也信奉道家，这都与200多年后的朱耷构成了一种神奇的遥相呼应。

青云谱的现状与游览体验

青云谱如今成了一个旅游点，门庭若市，园圃葱翠，屋宇敞亮
- 游客以青年男女居多，他们一般没有在宅内展出的朱耷作品前长久盘桓，而乐于在花丛曲径间款款缓步。
青云谱的原始神韵完全失落，朱耷的精神小天地已沓不可见
- 这个院落之所以显得如此重要的原始神韵完全失落了，朱耷的精神小天地已沓不可见。这对我这样的寻访者来说，毕竟是一种悲哀。

朱耷的艺术成就与影响

朱耷的画作展现了他的悲剧性感悟和独特的艺术风格
- 他的天地全都沉沦，只能在纸幅上拼接一些枯枝、残叶、怪石来张罗出一个个地老天荒般的残山剩水。
- 这些鸟鱼完全挣脱了秀美的美学范畴，而是夸张地袒露其丑，以丑直换人心，以丑傲视甜媚。
朱耷的艺术成就对后世画家产生了深远影响
- 徐渭、朱耷、原济这些人，对后来著名的“扬州八怪”影响极大，再后来又滋养了吴昌硕和齐白石等现代画家。
- 中国画的一个新生代的承续系列，就这样构建起来了。我深信这是中国艺术史上最有生命力的激流之一，也是中国人在明清之际的一种骄傲。

对现代艺术教育的思考

现代艺术教育需要更多强健的现代画家去震撼游人
- 什么时候我们身边能再出几个像徐渭这样的画家，他们或悲或喜的生命信号照亮了广阔的天域，哪怕再不懂艺术的老百姓也由衷地热爱他们，编出各种故事来代代相传？
- 或者像朱耷这样，只冷冷地躲在一边画着，而几百年后的大师们却想倒赶过来做他的仆人？

第14章白发苏州

苏州的历史与文化

苏州是中国文化宁谧的后院
- 苏州的柔婉言语，姣好面容，精雅园林，幽深街道，处处给人以感官上的宁静和慰藉。
- 有古迹必有题咏，大多是古代文人超迈的感叹，读一读，那种鸟瞰历史的达观又能把你心头的皱折慰抚得平平展展。
苏州在中国文化史上的地位是不公平的
- 历来很有一些人，在这里吃饱了，玩足了，风雅够了，回去就写鄙薄苏州的文字。
- 京城史官的眼光，更是很少在苏州停驻。直到近代，吴侬软语与玩物丧志同义。

苏州的委屈与坚韧

苏州背负着种种罪名，默默地端坐着，迎来送往，安分度日
- 苏州缺少金陵王气，这里没有森然殿阙，只有园林。这里摆不开战场，徒造了几座城门。这里的曲卷通不过堂皇的官轿，这里的民风不崇拜肃杀的禁令。这里的流水太清，这里的桃花太艳，这里的弹唱有点撩人。这里的小食太甜，这里的女人太俏，这里的茶馆太多，这里的书肆太密，这里的书法过于流利，这里的绘画不够苍凉遒劲，这里的诗歌缺少易水壮士低哑的喉音。
苏州人甚至还不甘心于西施姑娘被人利用后又被沉死的悲剧
- 明代梁辰鱼作《烷纱记》，让西施完成任务后与原先的情人范蠡泛舟太湖而隐遁。
- 又有一位江苏作家更是奇想妙设，写越国隆重欢迎西施还乡的典礼上，人们看见，这位女主角竟是怀孕而来。

苏州的反抗与坚守

对于遥远京城的腐败统治，竟然是苏州人反抗得最为厉害
- 先是苏州织工大暴动，再是东林党人反对魏忠贤，朝廷特务在苏州逮捕东林党人时，遭到苏州全城的反对。
- 柔婉的苏州人这次是提着脑袋、踏着血泊冲击，冲击的对象，是皇帝最信任的“九千岁”。
明代的苏州人，可享受的东西多得很
- 他们有一大批才华横溢的戏曲家，他们有盛况空前的虎丘山曲会，他们还有了唐伯虎和仇英的绘画。
- 到后来，他们又有了一个金圣叹。

苏州的现代与未来

我突然有点害怕，怕哪个门庭突然打开，涌出来几个人
- 若是长髯老者，我会既满意又悲凉；若是时髦青年，我会既高兴又不无遗憾。
- 该是什么样的人？我一时找不到答案。

第15章江南小镇

江南小镇的特点

江南小镇是淡泊而安定的生活表征
- 江南小镇的历史路程和现实风貌都显得平实而耐久，狭窄而悠长。
江南小镇是大隐隐于市的生活方式
- 小镇街市间的隐蔽不仅不必故意地折磨和摧残生命，反而可以把日子过得十分舒适。

作者对江南小镇的感悟

作者在文革期间在江南小镇感受到的宁静与安慰
- 在文革的高潮期，作者被无由关押，叔叔在安徽含冤自尽，作者作为长子，20来岁，如何撑持这个八口之家呢？我所在的大学也是日夜风起云涌，既不得安生又逃避不开，只得让刚刚初中毕业的大弟弟出海捕鱼，贴补家用。
- 在恶风狂浪中偷看一眼江南小镇的生活，我在人生憬悟上一步走向了成年。
作者对江南小镇的深深眷恋
- 好多年过去了，生活应该说已经发生了很大的变化，但这种敲门声还时不时地响起于心扉间。

江南小镇的文化内涵

江南小镇是文人隐逸的理想之地
- 中国文人中很有一批人在入世受挫之后逃于佛、道，但真正投身寺庙道观的并不太多，而结庐荒山、独钓寒江毕竟会带来基本生活上的一系列麻烦。“大隐隐于市”，最佳的隐潜方式莫过于躲在江南小镇之中了。
江南小镇是中国文化的传承地
- 江南小镇的美色远不仅仅在于它们自身，而更在于无数行旅者心中的毕生描绘。

江南小镇的现代意义

江南小镇可以为作家艺术家提供宁静的创作环境
- 我一直相信从事文化艺术与从事经济贸易、机械施工不同，特别需要有一个真正安宁的环境深入运思、专注体悟，要不然很难成为名副其实的大家。
江南小镇可以提升小镇的文化品位和文化声望
- 由于作家艺术家驻足其间，许多小镇的文化品位和文化声望也会大大提高。

第16章寂寞天柱山

古代文人对天柱山的向往

李白、苏东坡、王安石等大文豪、大诗人都曾希望在天柱山安家
- 李白在江上路过天柱山时，便立即把它选为自己的归宿地。
- 苏东坡在40岁时曾遇见过一位在天柱山长期隐居的高人，两人饮酒畅叙三日，话题总不离天柱山。
- 王安石在30多岁时曾做过3年舒州通判，多次畅游过天柱山，后来虽然宦迹处处，却怎么也丢不下这座山。

天柱山的宗教氛围和历史魅力

天柱山自南北朝特别是隋唐以后，佛道两教都非常兴盛
- 佛教的二祖、三祖、回祖都曾在此传经，至今三祖寺仍是全国著名的禅宗古刹。
- 在道教那里，天柱山的地理位置使它成为“地维”，是“九天司命真君”的居住地，很多道家大师都曾在这里学过道。
天柱山地区出过一些让一切中国人都难以忘怀的历史人物
- 早在公元前106年，汉武帝曾到天柱山祭祀，封此山为南岳。
- 三国周瑜，以及“小乔初嫁了”的二乔姐妹。

天柱山的自然风光

天柱山的自然风景是造物主使着性子雕镂出来的千古奇迹
- 开始见到过一个茶庄，等到顺着茶庄背后的山路翻过山，就再也见不到房舍。山外的一切平泛景象突然不见，一时涌动出无数奇丽的山石，山石间掩映着丛丛簇簇的各色林木，一下子就把人的全部感觉收服了。
- 水也来凑热闹，不知从哪儿跑出来的，这儿一个溪涧，那儿一道瀑布，贴着山石幽幽地流，欢欢地溅。此时外面正是炎暑炙人的盛夏，进山前见过一条大沙河，浑浊的水，白亮的反光，一见之下就平添了几分烦热；而在这里，几乎每一滴水都是清切甜凉的了，给整个山谷带来一种不见风的凉爽。

天柱山的盛衰升沉

天柱山因地理位置重要，多次成为兵家必争之地，遭到战争的破坏
- 南宋末年，义民刘源在天柱山区率10万军民结寨抗元达18年之久，失败后天柱山遭到扫荡，刘源本人则牺牲在天柱峰下。
- 明朝末年，张献忠与官军多次以天柱山为主战场进行惨烈的搏斗，佛光寺等寺院都付之一炬。
- 清代咸丰、同治年间，太平天国的将领陈玉成在此与清兵厮杀十几年，进进退退，烧烧杀杀，待太平天国失败后再去打点这个旧战场，全山寺庙几乎都已不复存在。
尽管遭受战争破坏，但总有一些人在战场废墟上低头徘徊，企图再建造一点大体可以称作文明或文化的什么
- 例如直到本世纪20年代还有一个妙高和尚栖息在马祖洞旁的草庵里日夜开荒积粮，又四方化缘，竟以多年精力重建起寺院，实在是创造了个人意志力的惊人奇迹。

第17章风雨天一阁

作者与天一阁的阻隔

作者对天一阁有一种奇怪的阻隔，一直不得其门而入
- 1976年春到宁波养病，老师盛钟健先生有心设法让作者到天一阁里去看一段时间书，但因手续烦人，作者没有读书的心绪，只得作罢。
- 后来情况好了，宁波市文化艺术界的朋友们总要定期邀作者去讲点课，但作者每次都是来去匆匆，始终没有去过天一阁。

天一阁的创建人范钦

范钦是明代嘉靖年间人，官至兵部右侍郎，为他的藏书提供了充裕的财力基础和搜罗空间
- 他每到一地做官，总是非常留意搜集当地的公私刻本，特别是搜集其他藏书家不甚重视、或无力获得的各种地方志、政书、实录以及历科试士录，明代各地位人刻印的诗文集。
范钦的选择，碰撞到了作者近年来特别关心的一个命题：基于健全人格的文化良知
- 他曾毫不客气地顶撞过当时在朝廷权势极盛的皇亲郭勋，因而遭到延杖之罚，并下过监狱。后来在仕途上仍然耿直不阿，公然冒犯权奸严氏家族，严世藩想加害于他，而其父严嵩却说：“范钦是连郭勋都敢顶撞的人，你参了他的官，反而会让他更出名。”。

天一阁的传承与保护

范钦把遗产分成两份，一份是万两白银，一份是一楼藏书，让两房挑选
- 万两白银立即可以享用，而一楼藏书则除了沉重的负担没有任何享用的可能，因为范钦本身一辈子的举止早已告示后代，藏书绝对不能有一本变卖，而要保存好这些藏书每年又要支付一大笔费用。
范氏家族规定，不管家族繁衍到何等程度，开阁门必得各房一致同意
- 阁门的钥匙和书橱的钥匙由各房分别掌管，组成一环也不可缺少的连环，如果有一房不到是无法接触到任何藏书的。

天一阁的现代挑战

近代都市的书商用偷窃手段侵吞天一阁的藏书
- 1914年，一个叫薛继渭的偷儿奇迹般地潜入书楼，白天无声无息，晚上动手偷书，每日只以所带枣子充饥，东墙外的河上，有小船接运所偷书籍。这一次几乎把天一阁的一半珍贵书籍给偷走了，它们渐渐出现在上海的书铺里。
天一阁的藏书还有待于整理，但在文化信息密集、文化沟通便捷的现代，它的主要意义已不是以书籍的实际内容给社会以知识，而是作为一种古典文化事业的象征存在着
- 让人联想到中国文化保存和流传的艰辛历程，联想到一个古老民族对于文化的渴求是何等悲怆和神圣。

第18章西湖梦

西湖梦的由来与影响

西湖的文章实在做得太多了，做的人中又多历代高手，再做下去连自己也觉得愚蠢。
西湖成了中国文化中的一个常用意象，摩挲中国文化一久，心头都会有这个湖。

西湖的独特魅力

西湖给人以疏离感，还有别的原因。它成名过早，遗迹过密，名位过重，山水亭舍与历史的牵连过多，结果，成了一个象征性物象非常稠厚的所在
- 游览可以，贴近去却未免吃力。为了摆脱这种感受，有一年夏天，我跳到湖水中游泳，独个儿游了长长一程，算是与它有了触肤之亲。
- 它贮积了太多的朝代，于是变得没有朝代。它汇聚了太多的方位，于是也就失去了方位。它走向抽象，走向虚幻，像一个收罗备至的博览会，盛大到了缥缈。

西湖与中国文化人格

西湖胜迹中最能让中国文人扬眉吐气的，是白堤和苏堤
- 两位大诗人、大文豪，不是为了风雅，甚至不是为了文化上的目的，纯粹为了解除当地人民的疾苦，兴修水利，浚湖筑堤，终于在西湖中留下了两条长长的生命堤坝。
中国历代文化良心所能做的社会实绩的极致。尽管美丽，也就是这么两条长堤而已
- 也许正是对这类结果的大彻大悟，西湖边又悠悠然站出来一个林和靖。
- 他似乎把什么都看透了。隐居孤山20年，以梅为妻，以鹤为子，远避官场与市嚣。
- 这种自卫和自慰，是中国知识分子的机智，也是中国知识分子的狡黠。不能把志向实现于社会，便躲进一个自然小天地自娱自耗。
- 结果，群体性的文化人格日趋黯淡。春去秋来，梅凋鹤老，文化成了一种无目的的浪费，封闭式的道德完善导向了总体上的不道德。

西湖与女性形象

苏小小的形象本身就是一个梦。她很重感情，写下一首《同心歌》曰“妾乘油壁车，郎跨青骢马。何处结同心。西陵松柏下”，朴朴素素地道尽了青年恋人约会的无限风光
- 她不愿做姬做妾，勉强去完成一个女人的低下使命，而是要把自己的美色呈之街市，蔑视着精丽的高墙。
- 她不守贞节只守美，直让一个男性的世界围着她无常的喜怒而旋转。
- 最后，重病即将夺走她的生命，她却恬然适然，觉得死于青春华年，倒可给世界留下一个最美的形象。
白娘娘最大的伤心处正在这里，而不是最后被镇于雷峰塔下。她无惧于死，更何惧于镇？她莫大的遗憾，是终于没能成为一个普通人
- 她找上了许仙，许仙的木讷和萎顿无法与她的情感强度相对称，她深感失望。
- 她陪伴着一个已经是人而不知人的尊贵的凡夫，不能不陷于寂寞。
- 这种寂寞，是她的悲剧，更是她所向往的人世间的悲剧。

第19章狼山脚下

狼山的名字及其文化内涵

狼山名字野拙而狞厉，与江淮文明形成对比
- 狼山在南通县境内，并不高，也并不美。
- 去狼山，是冲着它的名字去的。
狼山脚下的文人的遗迹，加重了狼山的分量
- 狼山东麓有“初唐四杰”之一的骆宾王墓。
- 狼山脚下还有另一座墓，气派大得多了，墓主是清末状元张謇。

骆宾王的生平和归宿

骆宾王是“初唐四杰”之一，其归宿历来是一个玄秘的谜
- 骆宾王在武则天统治时期，投笔从戎，帮助徐敬业起兵讨伐武则天。
- 徐敬业终于失败，骆宾王便不知去向。
骆宾王的墓在狼山脚下，可能是他全部文思的一种凝聚
- 骆宾王的墓确实在这里，只不过与现在的坟地还有一点距离。
- 坟近长江入海处，这或许正是他全部文思的一种凝聚，一种表征。

张謇的生平及其对近代中国的贡献

张謇是清末状元，他看到了大海的湛蓝，办成了许多实事
- 张謇中状元时41岁，已经感受到大量与科举制度全然背道的历史信息。
- 他实在不错，绝不做“状元”名号的殉葬品，站在万人羡慕的顶端上极目瞭望，他看到了大海的湛蓝。
张謇的事业未能彻底成功，但他总的来说还应该算是成功者
- 他的力量不大，登高一呼未必山鸣谷应；他的眼光有限，举目四顾也不能穷尽海阔天空。
- 他还是被近代中国的政治风波、经济漩涡所淹没，狼山脚下的文明局面，未能大幅度向四周伸拓。

长江的流程与狼山的关系

长江的流程也像人的一生，在起始阶段总是充满着奇怪和险峻，到了即将了结一生的晚年，怎么也得走向平缓和实在。
狼山对于长江，是欢送，是告别，它要归结一下万里长江的不羁野性，因而把自己的名字也喊得粗鲁非凡。

狼山脚下的文人与文化

狼山脚下的江流，也随之奔走得更加忙碌，奔向上海，奔向大海
- 汽笛声声，海船来了又去了，来去都是满载。
- 汽笛声声，惊破了沿途无数坟地的宁静。

第20章上海人

上海人的形象与地位

上海人一直是中国一个非常特殊的群落
- 上海的古迹没有多少好看的，到上海旅行，领受最深的便是熙熙攘攘的上海人。
全国有点离不开上海人，又都讨厌着上海人
- 各地文化科研部门往往缺不了上海人，上海的轻工业产品用起来也不错，上海向国家上缴的资金也极为可观，可是交朋友却千万不要去交上海人。

上海文明的肇始者——徐光启

徐光启是明代进士，第一个严格意义上的上海人
- 他的墓，离华亭宾馆很近。两相对应，首尾提挚，概括着无形的上海文明。
徐光启是一个开通、好学、随和、机灵，传统文化也学得会，社会现实也周旋得开，却把心灵的门户向着世界文明洞开，敢将不久前还十分陌生的新知识吸纳进来，并自然而然地汇入人生的人。

上海文明的特点

上海文明的最大心理品性是建筑在个体自由基础上的宽容并存
- 对上海人来说，宽容已不是一种政策和许诺，而是一种生命本能。
上海文明的又一心理品性，是对实际效益的精明估算
- 上海人历来比较讲究科学实效，看不惯慢吞木讷的傻样子。
上海文明的心理特征还可以举出一些来，但从这几点已可看出一点大概
- 上海文明的承受者是一个构成极为复杂的群体，因此，这种文明并不体现为一个规定死了的群体，而是呈现为一种无形的心理秩序，吸纳着和放逐着来来去去的过往人丁。

上海人的尴尬与反思

上海人陷入了一种无法自拔的尴尬
- 这种尴尬远不是自今日起。依我看，上海人始终是中国近代史开始以来最尴尬的一群。
剖视上海人的尴尬，是当代中国文化研究的一个沉重课题
- 荣格说，文化赋予了一切社会命题以人格意义。透过上海人的文化心理人格，我们或许能看到一些属于全民族的历史课题。

上海人的未来展望

重塑新的上海人，关键在于重塑新的上海人
- 重塑的含义，是人格结构的调整。
上海人人格结构的合理走向，应该是更自由、更强健、更热烈、更宏伟
- 它的依凭点是大海、世界、未来。

第21章五城记

开封

开封是褪色的遗址，只有最高大、最坚牢的构建未曾掩埋
- 开封就像我们整个民族，一再地在灾难的大漠上重新站立，立誓恢复淤泥下的昔日繁华。
- 爬塔心理可以构成一种强烈的悬念线，塔顶塔尖是一种至高无上的召唤。
开封的怪异，应归因于两条大河的强力冲撞，应归因于一个庞大民族的异质聚汇
- 南京城的气魄，无与伦比，深深铭刻着南北交战的宏大的悲剧性体验。

南京

南京的怪异，应归因于两条大河的强力冲撞，应归因于一个庞大民族的异质聚汇
- 玄武湖边上的古城墙藤葛拂拂，明故宫的遗址仍可寻访，鸡鸣寺的钟声依稀能闻，明孝陵的石人石马巍然端立，秦淮河的流水未曾枯竭，夫子庙的店铺重又繁密，栖霞山的秋叶年年飘落，紫金山的架势千载不移，去中山陵、灵谷寺的林荫道，永远是那样令人心醉。
南京是中国历史文化的丰盈偏仓
- 这里的话题甚多，因此有那么多茶馆，健谈的成都人为自己准备了品类繁多的小食，把它们与历史一起细细咀嚼品尝。

成都

成都的千古难题至今犹在：如何从深厚走向宽广？
- 有了一个成都作目的地，古代的旅行者可以安心地饱尝入川的千里之苦了。蜀道虽难，有成都在，再难也是风雅，连瘦弱文人也经受得了。
成都的名胜古迹，有很大一部分是外来游子的遗迹
- 成都人挺大方，把它们仔细保存，恭敬瞻仰。比之于重庆，成都的沉淀力强得多。

兰州

兰州牛肉面取料十分讲究，一定要是上好黄牛腿肉，精工烹煮，然后切成细丁，拌上香葱、干椒和花椒
- 面条粗细随客，地道的做法要一碗碗分开煮，然后浇上适量牛肉汤汁，盖上刚刚炒好的主料。
白兰瓜与牛肉面正恰构成强烈对比
- 这种瓜吃时须剖成长条，入口即满嘴清凉，味不浓，才嚼几下就消融在咽喉之间，立时觉得通体润爽。

广州

广州人更有权利说一句：春节来了
- 内地的人们过春节，大多用红纸与鞭炮来装点，那里的春意和吉祥气，是人工铺设起来的。唯有广州，硬是让运花车运来一个季节，把实实在在的春天生命引进家门，因此庆祝得最为诚实、最为透彻。
广州历来远离京城，面对大海。这一方位使它天然地与中国千年封建传统构成了逆反
- 千里驿马跑到这里已疲倦不堪，而远航南洋的海船正时时准备拔锚出发。
- 当驿马实在搅得人烦不胜烦的时候，这儿兀兀然地站出了康有为、梁启超、黄遵宪、孙中山，面对北方朗声发言。一时火起，还会打点行装，慷慨北上，把事情闹个青红皂白。北伐，北伐，广州始终是北伐的起点。
- 北上常常失败。那就回来，依然喝早茶、逛花市，悠闲得像没事人一样，过着世俗气息颇重的情感生活。
- 这些年，广州好像又在向着北方发言了，以它的繁忙，以它的开放，以它的勇敢。

牌坊

牌坊是乡间的名胜，夏日，凉沁沁的石板底座上总睡着几个赤膊的农夫
- 牌坊顶上浮饰图纹，不施彩粉，通体干净。鸟是不在那里筑窝的，飞累了，在那里停一停，看看远处的茂树，就飞走了。
牌坊变得凶险起来，玩完了，也学农夫躺下，胡乱猜想
- 白云飘过来了，好像是碰了一下牌坊再飘走的。晚霞升起来了，红得眼明，晚霞比牌坊低，牌坊比天还高，黑阴阴的，像要压下来。
尼姑庵真让人吃惊。进门平常，转弯即有花廊，最后竟有满满实实的大花圃藏在北墙里边
- 这个花圃，占了整个尼姑庵的四分之一。这群孩子只要向它投了一眼，立时入魔，一辈子丢不下它。
学生一大就麻烦，开始琢磨老师
- 老师执意要去感谢，星期天上午，她们走出了校门，娉娉婷婷地走家访户，都不在。门开着，没有人。经一位老婆婆指点，走进一座山岙。全是树，没有房，正疑惑，棵棵树上都在呼叫老师，有声不见人。都说自己家的杨梅好，要老师去。老师们在一片呼唤声中晕头转向，好一会，山岙里仍然只见这几个微笑着东张西望的美丽身影。
孩子们毕业的时候，活着的教师一个也没有结婚
- 孩子们围着尼姑庵——学校的围墙整整绕了三圈，把围墙根下的杂草全都拔掉。不大出校门的女教师们把学生送得很远。这条路干净多了，路边的牌坊都已推倒，石头用来修桥，摇摇晃晃的烂木桥变成了结实的石桥。

第22章庙宇

庙宇中的日常生活

乡间老娘们虔诚诵经，媳妇在旁纺纱、做饭
- 夏日午间，蝉声如潮，老太太们念佛的声音渐渐含糊，脑袋耷拉下来，猛然惊醒，深觉罪过，于是重新抖擞，再发朗声。
- 冬日雪朝，四野坚冰，佛珠在冻僵的手指间抖动，衣履又是单薄，只得吐出大声佛号，呵出口中热气，暖暖手指。
- 年轻的媳妇正在隔壁纺纱、做饭。婆婆是过来人，从纺车的呜呜声中可以辨出纺纱的进度，从灶火的呼呼声中可推知用柴的费俭。念佛声突然中断，一声咳嗽，以作儆示，媳妇立即领悟，于是，念佛声重又平和。
庙中有一节典，四村妇人，皆背黄袋，衣衫干净，向庙中赶去
- 庙中沸沸扬扬，佛号如雷，香烟如雾。庄严佛像下，缁衣和尚手敲木鱼，巍然端然。这儿是人的山，人的海，一人之于众人，如雨入湖，如枝在林，全然失却了自身。左顾右盼，便生信赖，便知皈依。两膝发软，跪向那布包的蒲团。

庙宇对人们的影响

庙宇成为人们的精神寄托，人们在困境中得到慰藉
- 他从未进过庙宇，从未见过如此拥挤的人群。他的步子不得不放慢，渐渐端详起四周的奇景。佛号浩荡而悠扬，调节着他的鼻息，众人低眉垂目，懈弛了他的对抗。他怀抱我的手势开始变得舒适，宛若一个携婴朝拜的信士。当他挤出庙门，就像成了另一个人，笑咧咧的，走进我家，把我轻轻放回摇篮，扬长而去。我的嘴里，衔着一支土制棒糖。
- 他再也没有回来。听人说，就在几天之后，他在路上，被先前的仇人砸死。
和尚们的善举，如写歌、写字、保护动植物，赢得了村民们的尊敬
- 胖和尚满脸笑容，躬身相迎，问孩子们的名字，然后拿起毛笔，握住软软的小手掌，把各人的名字一一写上。他的字写得极好，比学校的女老师写的好多了。不忍心洗掉，照着它，一遍遍临摹。
- 两位和尚在路边看到一头羊被石头一绊，差点跌进水池。他们惜生护生，立即牵起羊颈上的绳子，拴在路旁一棵小树上。

庙宇的变迁

金仙寺和王磊寺由辉煌走向衰败
- 大约是从30年代起始罢，两寺渐渐有了新的动向。山薯出土季节，常见田埂阡陌间，有两寺和尚挑担来往。他们把山薯送给有过施舍的人家，说是答谢，实则提醒，请施主赶紧再结善缘。看着汗渍涔涔的和尚，看着沾满黄泥的山薯，乡人们终于知道，两寺的财脉已经枯竭。
吴锦堂的捐赠，使金仙寺周边发生了巨大变化
- 吴锦堂(1855～1926)，名作莫，东山头乡西房村人。出身农家，少时随父耕作，及壮东渡日本，经商致富，名重中外，素以桑梓为重，先后捐银数十万两，兴修水利，创办学校，泽被乡里。
- 金仙寺面临的白洋湖，由他筑岸建堤，光洁坚致，气势恢宏。沿湖民房，悉数重造，皆若层层别墅。由东到西，长几里许，竟成了一个世外桃源。更为甚者，还在北面东山头，耗巨资兴建一所学校，曰锦堂师范。占地之大，建房之多，令乡间财绅咋舌。

第23章夜航船

夜航船的象征意义

夜航船是中国南方水乡苦途长旅的象征
- 每天深夜，总能听到笃笃笃的声音从河畔传来，这是夜航船来了。
山民们夜夜听到夜航船的声音，习以为常
- 他们吃过一顿稍稍丰盛的晚餐，早早地收拾好简薄的行囊，与妻儿们一起坐在闪烁的油灯下等候这笃笃声。

夜航船与山村生活

夜航船是山村孩子心中的船，破残的农村求援的船，青年冒险家下赌注的船，文化细流浚通的船
- 船头画着两只大大的虎眼，犁破狭小的河道，溅起泼刺刺的水声。
夜航船使山村流动起来了
- 整个学校，就像一个船码头。

张岱与《夜航船》

张岱是夜航船中的常客，他广泛的游历和交往，不能不经常依靠夜航船
- 他在《夜航船序》里记下了一个有趣的故事。
张岱决心编一部初级小百科，列述一般中国文化常识，使士子们不要在类似于夜航船这样的场合频频露丑
- 他把这部小百科名之曰《夜航船》。

“夜航船文化”的反思

在缓慢的航行进程中，细细品尝着已逝的陈迹，哪怕是一些琐碎的知识
- 中国文化的进程，正像这艘夜航船。
船一程程行去，岁月一片片消逝，永远是喧闹的无聊，无聊的喧闹
- 把船橹托付给老大，士子的天地只在船舱。

现代中国的航船

现代中国的航船虽然还是比较平缓、狭小，却终于有了明代所不可能有的色泽和气氛
- 我仿佛记得曾坐小船经过山阴道，两岸边的乌柏，新禾，野花，鸡，狗，丛树和枯树，茅屋，塔，伽蓝，农夫和村妇，村女，晒着的衣裳，和尚，蓑笠，天，云，竹，……都倒影在澄碧的小河中，随着每一打桨，各各夹带了闪烁的日光，并水里的萍藻游鱼，一同荡漾。
- 夜间睡在舱中，听水声橹声，来往船只的招呼声，以及乡间的犬吠鸡鸣，也都很有意思。
- 雇一只船到乡下去看庙戏，可以了解中国旧戏的真趣味，而且在船上行动自如，要看就看，要睡就睡，要喝酒就喝酒，我觉得也可以算是理想的行乐法。
- 早春晚秋，船价很便宜，学生的经济力也颇能胜任。每逢星期日，出三四毛钱雇一只船，载着二三同学，数册书，一壶茶，几包花生米，与几个馒头，便可优游湖中，尽一日之长。……随时随地可以吟诗作画。

第24章吴江船

作者的夜航船之旅

作者成年后第一次坐老式夜航船，从吴江到苏州
- 时间是本世纪70年代初，张岱死后280余年。
一大群当代青年士子，浩浩荡荡上千人，全是大学毕业生
- 吴江再苍老，也没有见过这么多文人。

吴江的景色和大学生的生活

吴江县城叫松陵镇，镇中有一处突起两个高坡，古松茂密
- 沈璟是否常在这里盘桓？不多想它了，松陵镇不是我们旅程的终点，我们要去的是太湖。
大学生的任务是立即跳下水去，掏泥筑堤，把太湖割去一块，再在上面种点粮食
- 水寒彻骨，浑身颤抖。先砍去那些芦苇，那些世上最美的芦苇，那些离不开太湖、太湖也离不开它们的芦苇。
- 一天又一天，一月又一月，围堤终于筑起来了。每个人都已面黄肌瘦，母亲打点的那些衣服，哪禁得住每天水泡泥浸？

大学生的书籍被收缴和焚烧

负责人发现大学生们在看与“文革”相抵触的书籍，决定收缴并焚烧
- 箱子一只只打开，上千名大学毕业生的书，堆得像小山一般。
- 火是当夜就点起来了的。书太多，烧了好久，火光照亮了松陵镇上的千年古松。

大学生的生活和情感变化

大学生们在劳动之余，开始寻找各种娱乐活动，如游泳
- 最有诱惑力的是游泳，一天干下来浑身臭汗，总要到太湖里洗一洗，何不乘机张开双臂，松松爽爽地游一阵呢！
男女学生开始有了更多的接触，有的甚至开始交往
- 此后的日子，渐渐过得暧昧。男女学生接触得多了，有几对明显地往来频繁。
- 一个晚上，几个男学生走过女宿舍门口，正好突然下雨，女学生们热情地挽留他们避雨，还倒了热水让他们洗脸。几天后的一个星期天，所有的男学生出动，在女宿舍门口挖了一口深深的大井，还用小石子在井沿上垒出三字：友谊井。

大学生的离去和垂虹桥的夜航

大学毕业生突然被通知回城，开始了夜间行军的返程
- 实在不知上级出于什么考虑，一定要把出发的时间定在夜间。
在夜航过程中，作者回忆起了姜夔的《过垂虹桥》诗
- 今夜，烟波桥下，没有歌声箫声，只有橹声嘎嘎。

第25章信客

信客的产生和作用

信客是一种私人职业，不受任何机构管理，是乡村和城市的纽带
- 信客要有一点文化，知道各大码头的情形，还要一副强健的筋骨，背得动重重的行李。
- 信客为远行者们效力，自己却是最困苦的远行者。
信客的主要业务是收信和送物，而且必须小心谨慎，不能有任何散失和损坏
- 信客常走的路大多七转八拐，换车调船，听他们说说都要头昏。
- 所带的各家各户信件货物，品种繁多，又绝对不能有任何散失和损坏，一路上只得反复数点，小心翼翼。

信客的生活和遭遇

信客的生活非常艰苦，他们风尘苦旅，常常忍饥挨饿
- 信客如果把行李交付托运也就赚不了什么钱，他们一概是肩挑、背驮、手提、腰缠，咬着牙齿走完坎坷长途。
- 信客只得买最差的票，住最便宜的舱位，随身带点冷馒头、炒米粉充饥。
信客在工作中常常会遭受误解和委屈
- 上海那位又托另一个人给家里带来口信，说收到红绸后看看两头有没有画着小圆圈，以防信客做手脚。这一下者信客就栽了跟头，四乡立即传开他的丑闻。
- 发了财的同乡知道他一来就会坏事，故意装作不认识，厉声质问他是什么人。这一下把他惹火了，立即举信大叫：“这是你老婆的信！”。

信客的精神和评价

信客具有高尚的品质和责任感，他任劳任怨，无私奉献
- 老信客申辩不清，满脸凄伤，拿起那把剪红绸的剪刀直扎自己的手。第二天，他掂着那只伤痕累累的手找到了同村刚从上海落魄回来的年轻人，进门便说：“我名誉糟蹋了，可这乡间不能没有信客。”。
- 信客识文断字，还要经常代读、代写书信。没有要紧事带个口信就是了，要写信总是有了不祥的事。
信客得到了乡亲们的尊重和怀念
- 他死时，前来吊唁的人非常多，有不少还是从外地特地赶来的。
- 根据他的遗愿，他的墓就筑在老信客的墓旁。此时的乡人已大多不知老信客是何人，与这位校长有什么关系。为了看着顺心，也把那个不成样子的坟修了一修。

第26章酒公墓

酒公张先生的生平

张先生是状元的后代，曾赴美留学，攻读逻辑学
- 张先生的祖父是全村唯一的识字人，父亲在上海学生意发达。
- 张先生在美国读到了胡适之先生用英文写的论先秦逻辑学的博士论文，决定也去攻读逻辑。
张先生回国后，在上海一家师范学校任教，后改教国文
- 师范校长客气地听完了他关于开设逻辑课的重要性的长篇论述后，只说了一句：“张先生，敝校只有一个英文教师的空位。”。
- 他懂逻辑，因此，告别逻辑，才合乎逻辑。
张先生在陈矮子手下做师爷，后被逐出帮会，生活落魄
- 陈矮子得知了张先生的身份，又摸清了他在官府没有背景，便朗声大笑，转过脸来对乡人宣告：“河西袁麻子的魁武帮弄了一个中学生做师爷，神气活现，我今天正式聘请这位状元后代。美国留学生做师爷，让袁麻子气一气！”。
- 张先生逃过三次，都被抓回。陈矮子为了面子，未加惩处。但当张先生第四次出逃被抓回后，终于被打成残疾，逐出了帮会。

酒公张先生与墓碑

张先生以写字为生，主要写墓碑，他的字遒劲而丰润，端庄而活泼
- 乡间丧事是很舍得花钱的，张先生写墓碑的报酬足以供他日常生活之费。
- 附近几家酿酒作坊，知道张先生品酒在行，经常邀他去品定各种酒的等次，后来竟把他的评语，作为互相竞争的标准，因此都尽力来讨好他。
张先生的墓碑遍布鱼背岭，他的四周，全是他恣肆的笔墨
- 他竭力讳避家族世谱，但三个坟，状元、张老先生和他的，安然并列，连成一线，像是默默地作着他曾热衷过的逻辑证明。

酒公张先生的晚年

张先生晚年瘫痪，生活无法自理，靠乡人接济
- 他实在是命运险恶。才教课三个月，一次台风，把陈旧的校舍吹坍。那天他正在上课，拐着腿拉出了几个学生，自已被压在下面，从此，他的下肢完全瘫痪，手也不能写字了。
- 我见到他时他正静卧在床。我们的谈话从逻辑开始，我刚刚讲了几句金岳霖先生的逻辑思想，他就抖抖索索地把我的手紧紧拉住。
张先生临终前要求我为他写墓碑，我写下“酒公张先生之墓”
- 他说自己将不久人世，如有可能，在他死后为他的坟墓写一方小字碑文；如没有可能，就写一幅“酒公张先生之墓”。绝不能把名字写上，因为他深感自己一生，愧对祖宗，也愧对美国、上海的师友亲朋。

第27章老屋窗口

作者对老屋的情感

作者是最反对卖屋的一个，对老屋有特殊的情感
- 作者认为老屋是自己出生和长大的地方，对老屋有情分。

老屋的环境和结构

老屋是一栋两层的楼房，是全村最显眼的地方
- 老屋在贫瘠的山村中，像一座城堡矗立着，十分显眼。
- 全村几乎都姓余，既有余氏祖堂也有余氏祠堂，但是最能代表余氏家族荣耀的，是这座楼。

作者对老屋窗口的回忆

窗口是作者的眼睛，童年岁月是对山的遐想
- 作者最初就在窗口开始打量世界，窗外是茅舍、田野，不远处便是连绵的群山。
- 跨山有一条隐隐约约的路，常见农夫挑着柴担在那里蠕动。山那边是什么呢？是集市？是大海？是庙台？是戏台？是神仙和鬼怪的所在？

河英的故事

河英是作者的同班同学，每天翻山上学
- 河英头上扎着一方长长的红头巾，那是学校的老师给她的。
- 每个冬天的清早，她就化作雪岭上的一个红点，在两位女性的呵护下，像朝圣一样，逶逶迤迤走向学校，走向书本。
河英成为学校第一个女生，开起了学生运动会
- 河英的运动衫裤是她自己照着画报上女运动员的照片缝制的，深蓝色的土布衣衫裁得很窄，绷得很紧，身材一下子显得更加颀长，线条流畅而柔韧。
- 这次运动会的后果是灾难性的。从此，经常可以听到妇女这样骂女儿：“你去浪吧，与河英一样！”。

老屋的卖掉和作者的感慨

老屋无论如何必须卖掉，作者回去告别
- 母亲的理由却说得无可辩驳：“几十年没人住，再不卖就要坍了。你对老屋有情分，索性这次就去住几天吧，给它告个别。”。
作者对老屋和童年的回忆，感到忧伤
- 第二天一早，我依然躺在被窝里凝视着雪岭。那个消失的红点，突然变得那么遥远，那么抽象，却又那么震撼人心。

第28章废墟

废墟的定义与价值

废墟是毁灭，是葬送，是诀别，是选择
- 时间的力量，理应在大地上留下痕迹；岁月的巨轮，理应在车道间碾碎凹凸。
- 没有废墟就无所谓昨天，没有昨天就无所谓今天和明天。
废墟是课本，让我们把一门地理读成历史；废墟是过程，人生就是从旧的废墟出发，走向新的废墟
- 营造之初就想到它今后的凋零，因此废墟是归宿；更新的营造以废墟为基地，因此废墟是起点。
- 废墟是进化的长链。

废墟的美学意义

废墟有一种形式美，把剥离大地的美转化为皈附大地的美
- 再过多少年，它还会化为泥土，完全融入大地。将融未融的阶段，便是废墟。
- 母亲微笑着怂恿过儿子们的创造，又微笑着收纳了这种创造。
黄叶本身也是美
- 人们说，黄叶的意义在于哺育春天。我说，黄叶本身也是美。

对废墟的态度

不能设想，古罗马的角斗场需要重建，庞贝古城需要重建，柬埔寨的吴哥窟需要重建，玛雅文化遗址需要重建
- 这就像不能设想，远年的古铜器需要抛光，出土的断戟需要镀镍，宋版图书需要上塑，马王堆的汉代老太需要植皮丰胸、重施浓妆。
还历史以真实，还生命以过程
- 这就是人类的大明智。

废墟的留存与修缮

并非所有的废墟都值得留存。否则地球将会伤痕斑斑
- 废墟是古代派往现代的使节，经过历史君王的挑剔和筛选。
- 废墟是祖辈曾经发动过的壮举，会聚着当时当地的力量和精粹。
并非所有的修缮都属于荒唐
- 小心翼翼地清理，不露痕迹地加固，再苦心设计，让它既保持原貌又便于观看。
- 这种劳作，是对废墟的恩惠，全部劳作的终点，是使它更成为一个名副其实的废墟，一个人人都愿意凭吊的废墟。
并非所有的重建都需要否定
- 如果连废墟也没有了，重建一个来实现现代人吞古纳今的宏志，那又何妨。
- 但是，那只是现代建筑家的古典风格，沿用一个古名，出于幽默。

废墟与中国文化

中国历来缺少废墟文化
- 或者是冬烘气十足地怀古，或者是实用主义地趋时。
- 怀古者只想以古代今，趋时者只想以今灭古。
废墟的留存，是现代人文明的象征
- 废墟，辉映着现代人的自信。

第29章夜雨诗意

夜雨诗意的特点

夜雨使诗歌走向朴实、自身、情感
- 夜色中，各种色相都隐退了，一切色彩斑斓的词汇也就失去了效能。
- 又在下雨，空间十分逼仄，任何壮举豪情都铺展不开，诗句就不能不走向朴实，走向自身，走向情感。
夜雨中的想象总是特别专注，特别遥远
- 夜雨款款地剥夺了人的活力，因此夜雨中的想象又格外敏感和畏怯。
- 这种畏怯又与某种安全感拌和在一起，凝聚成对小天地中一脉温情的自享和企盼。

夜雨对行旅的影响

夜雨会使旅行者想家，想得很深很深
- 夜雨会使旅行者企望安逸，突然憬悟到自己身陷僻远、孤苦的处境，顾影自怜，构成万里豪情的羁绊。
夜雨，使无数旅行者顿生反悔，半途而归
- 我不知道法显、玄奘、郑和、鉴真、徐霞客他们在一次次夜雨中心境如何，依我看，他们最强的意志，是冲出了夜雨的包围。

夜雨在人生和历史中的意义

夜雨曾浇熄过突起的野心，夜雨曾平抚过狂躁的胸襟，夜雨曾阻止过一触即发的争斗，夜雨曾破灭过凶险的阴谋
- 当然，夜雨也所折过壮阔的宏图、勇敢的迸发、火烫的情怀。
夜雨，悄悄地改变了中国历史的步伐
- 将军舒眉了，谋士自悔了，君王息怒了，英豪冷静了，侠客止步了，战鼓停息了，骏马回槽了，刀刃入鞘了，奏章中断了，敕令收回了，船楫下锚了，酒气消退了，狂欢消解了，呼吸匀停了，心律平缓了。
- 一个个雨夜，扭转了多少杰出人物的生命旅程。

对夜雨诗意的现代思考

现代交通工具和营造手段使夜雨完全失去了苦涩味，其间的诗意也就走向浮薄
- 我至今还无法适应在中国传统的山水画中加上火车、汽车和高压电线。
- 去一趟四川恨不得能买到当天的飞机票，但家里挂的却要一幅描尽山道奇险、步履维艰的“蜀山行旅图”。
人类在与自然周旋的漫漫长途中，有时自然的暴力会把人完全吞没，如地震，如海啸，如泥石流，一时还很难从这些事端中提取出美
- 人至少要在有可能与自然对峙的时候才会酿造美，在这种对峙中，有时人明确无误地战胜了自然，例如汽车、电灯、柏油路的出现，产生了一种松快愉悦的美。
- 有时人与自然较量得十分吃力，两相憋劲，势均力敌，那就会产生峻厉、庄严、扣人心弦的悲剧美。

第30章笔墨祭

中国传统文人的共通精神素质和心理习惯

中国传统文人都有一个不存在例外的共同点：他们都操作着一副笔墨，写着一种在世界上很独特的毛笔字
- 笔是竹竿毛笔，墨由烟胶炼成。浓浓地磨好一砚，用笔一舔，便簌簌地写出满纸黑生生的象形文字来。

毛笔文化的消逝与影响

毛笔文化已经无可挽回地消逝了
- 五四新文化运动就遇到过一场载体的转换，即以白话文代替文言文；这场转换还有一种更本源性的物质基础，即以“钢笔文化”代替“毛笔文化”。
书法在古代的影响是超越社会蕃篱的
- 师宜官在酒店墙上写字，写完还得亲自把字铲去，把墙壁弄得伤痕斑斑，但店主和酒保并不在意，他们也知书法，他们也在惊叹。
- 师宜官的学生梁鸽在书法上超越了老师，结果成了当时的政治权势者争夺的人物。他曾投于刘表门下，曹操破荆州后还特意寻访他，既为他的字，也为他的人。

书法与人格的关系

书法艺术在总体上是一种形式美，它与人品的关系自然更加曲折错综
- “文如其人”、“书如其人”，这些简陋的观点确也时常见之于许多文章。
- “文如其人”有大量的例外，这一点已有钱钟书先生作过列述。
人的生命状态的构建和发射是极其复杂的
- 中国传统文人面壁十年，博览诸子，行迹万里，宦海沉浮，文化人格的吐纳几乎是一个浑沌的秘仪，不可轻易窥探。
- 即如秦桧、蔡京者流，他们的文化人格远比他们的政治人格暧昧，而当文化人格折射为书法形式时，又会增加几层别样的云霭。

现代书法的困境与革新

现代书法的困境在于传统的磁场紧紧地统摄着全盘，再强悍的文化个性也在前后牵连的网络中层层损减
- 个体人格在这两种力量的拉扯中步履维艰。生命的发射多多少少屈从于群体情性的熏染，刚直的灵魂被华丽的重担渐渐压弯。
现代书法的革新需要整体性变革的来临，才能出现根本性的阻断
- 终于，有了辛亥革命和五四运动。
- 终于，有了胡适之和白话文。
- 终于，有了留学生和“烟土披里纯”。
- 终于，有了化学分子式和数学定理。
- 毛笔文化的一统世界开始动摇了。

第31章藏书忧

作者的藏书经历

作者并非藏书家，但书房中有一种以书为壁的庄严气氛
- 书架直达壁顶，一架架连过去、围起来，造成了一种逼人身心的文化重压。
作者搬家时，书的搬运过程既劳累又有趣
- 搬前几星期就得请几位学生帮忙，把架子上的书按次序拿下来，扎成一捆捆的。
- 搬的时候采用流水作业，一排人站在楼梯上，一捆捆传递下去。

藏书对作者的影响

书房是作者的心理单间，传达着他的心理风貌
- 一个文人的其他生活环境、日用器物，都比不上书房能传达他的心理风貌。
作者在书房中，感受到生命的盈亏缩胀
- 走进书房，就像走进了漫长的历史，鸟瞰着辽阔的世界，游弋于无数闪闪烁烁的智能星座之间。

作者对藏书的担忧

怕急用的时候遍找无着
- 借书的朋友有时也很周到，经过反复掂量，拿走几本我“也许用不到”的书。
- 文章一旦展开，谁知道用到用不到呢。
怕归还时书籍被弄“熟”弄脏
- 借去还来的书，常常变成卷角弯脊，一派衰相。
- 遇到这种情况，如果书店里还有这本书卖，我准会再去买一本，把“熟”了的那本随手送掉。
怕借去后彼此忘掉
- 我有好些书，多年不见归还，也忘了是谁借的，肯定永远也不会回来了。
- 这些书曾经参加了我的精神构建，失落了它们，我精神领域的一些角落就推动了参证。

藏书者的困境

学者死后，藏书不知何去何从
- 有的学者因病去世，家人并不识字，书最后当作废纸论斤卖掉。
- 有的学者立下遗嘱，死后把藏书全部献给图书馆，但个人藏书散入大库，哗啦一下就什么踪迹也找不到了。
藏书者和借书者的矛盾
- 藏书者想保护自己的藏书，但借书者却觉得无所谓。
- 藏书者想把自己的藏书传给下一代，但下一代可能并不感兴趣。

藏书文化的反思

中国文化有着强硬的前后承袭关系，但个体的文化承传常常随着生命的终止而终止
- 一个学者，为了构建自我，需要吐纳多少前人的知识，需要耗费多少精力和时间。
- 书房的完满构建总在学者的晚年，因此，书房的生命十分短暂。
单单继承一个书房，就像贴近一个异己的生命，怎么也溶不成一体
- 历史上有多少人能最终构建起自己的书房呢？社会上多的是随手翻翻的借书者。
- 而少数好不容易走向相对完整的灵魂，随着须发皓然的躯体，快速地在书房中毁灭。

第32章腊梅

人生中的点与线

人生是一条一划而过的线，具有留存价值的只能是一些点。

腊梅在病院中的出现

腊梅是作者在茫茫行程中经常明灭于心间的一个宁静光点
- 步履再矫健的人也会有生病的时候，住医院对一个旅行者来说可能是心理反差最大的一件事。
- 一天又一天，就这么过去了。突然有一天清晨，大家都觉得空气中有点异样，惊恐四顾，发现院子一角已簇拥着一群人。连忙走过去，踮脚一看，人群中间是一枝腊梅，淡淡的晨曦映着刚长出的嫩黄花瓣。

腊梅的美与影响

腊梅的美让病人们忽略了周围的简陋，感到宁静和希望
- 花，仅仅是一枝刚开的花，但在这儿，是沙漠驼铃，是荒山凉亭，是久旱见雨，是久雨放晴。
- 腊梅每天都要增加几朵，于是，计算花朵和花蕾，成了各个病房的一件大事。争论是经常发生的，争执不下了就一起到花枝前仔细数点。
腊梅的存在让病人们有了精神支撑，他们将其视为美好事物的象征
- 现在，所有病人的情感都投射在腊梅上了，带着一种超常的执迷。
- 与我同病房的两个病友，一早醒来就说闻到了腊梅的香气，有一位甚至说他简直是被香气熏醒的，而事实上我们的病房离腊梅不近，至少隔着四五十米。

腊梅与护士们的互动

护士们为了病人，冒雪数梅，细心呵护腊梅
- 一位护士年轻苗条，刚迈出去，一身白衣便消融在大雪之间。她步履轻巧地走到腊梅前，捋了捋头发，便低头仰头细数起来。
- 春天来了，腊梅终于凋谢。病人一批批出院了，出院前都到腊梅树前看一会儿。
护士们将腊梅视为病人的精神寄托，希望他们健康后离开
- 护士说：“你们不会再回来了，我们也不希望健康人来胡闹。健康了，赶路是正经。这腊梅，只开给病人看。”。

第33章家住龙华

作者的日常生活和感慨

作者家住上海西南角的龙华，这里主要成了一个殡仪馆的代名词
- 记得两年前学院宿舍初搬来时，许多朋友深感地处僻远，不便之处甚多。
- 一位最达观的教师笑着说：“毕竟有一点方便，到时候觉得自己不行了，用不着向殡仪馆叫车，自己慢慢走去就是。”。
作者因病休息，开始读文学作品，却被《国殇》中的生死所感动
- 昨夜读的是霍达的《国殇》，才读两页，纸页就被泪水浸湿。
- 他们也是中年，他们也是教授，全死了。

作者对生命分裂的反思

作者认为，最痛楚的是生命的分裂，已经被书籍和学问铸就了一大半生命，又要分匀出去一大半来应付无穷的烦人事
- 每件事都是紧迫的，无可奈何的，甚至是堂皇庄严的。
- 于是，只好在敲门声和电话铃不会再响起的半夜，用凉水抹一把脸，开始翻开书籍、铺展文稿、拆阅来信。

作者对陈旭麓教授的哀悼

陈旭麓教授去世，作者参加其遗体告别仪式，对其一生评价很高
- 他刚刚到外地参加5个学术讨论会回来，去世前几小时还在给研究生讲课。
- 他不断地从家庭生活费中抽出三五十元接济贫困学生，自己却承受着许多中国知识分子都遇到过的磨难、折腾和倾轧。
- 他对谁也不说这一切，包括对自己的子女和学生，只是咬着牙，一天又一天，把近代史的研究推到了万人瞩目的第一流水平。

作者对王守稼副教授的哀悼

王守稼副教授去世，作者参加其遗体告别仪式，对其一生评价很高
- 他，今年46岁，也是一个少见的好人。
- 早在复旦大学读书时，因家贫买不起车票，每星期从市西的家里出发，长途步行去学校，却又慷慨地一再把饭菜票支援更贫困的外地同学。
- 他经常用宁波话讲着自己的写作计划，“还有一篇，还有一篇……”。
- 他的遗嘱非常简单：恳求同学好友帮忙，让他年幼的儿子今后能读上大学。

第34章篇后附记

龙华寺和龙华塔的历史

龙华寺和龙华塔的历史悠久，无法确切考证其建造年代
- 传说龙华塔由三国时代的孙权建于公元247年。
- 现存的塔砖和塔基只是公元977年(北宋年间)的遗物。
龙华寺和龙华塔在历史长河中屡经破坏和重建
- 皮日休曾参加过黄巢起义，龙华寺可能在此起义中遭到破坏。
- 北宋吴越忠懿王钱俶常夜泊海上，风雨骤至，只见岸边草莽间有一种奇怪的光在闪耀，而且还隐隐听到了钟梵声，钱俶常忙问这是什么地方，随从人员告诉他，这是古龙华寺的地基，早成废墟。钱俶常觉得这天晚上上天对他投下了启示和期待，立即下令重建。

龙华寺和龙华塔的文化地位

龙华寺和龙华塔在历史和文化上并未受到足够的重视
- 几大佛教名山一直香烟缭绕地堂皇在那里，而可怜的龙华寺却历来没有受到各代佛教界的重视。
- 连住持或驻锡龙华寺的著名僧人也几乎都进不了高僧传记和佛教史籍。
龙华寺和龙华塔对文化学者来说，留下了一个特定方域的远年标仅，一个长江下游民众精神皈依的佐证，一个长久的属于海边的希望，一个不息地祈祷昌盛的记忆。

龙华寺和龙华塔的象征意义

龙华寺和龙华塔是历史的见证者，见证了上海的历史变迁
- 龙华寺和龙华塔长久默默地审视着上海的历史。
- 历史在明明暗暗地搭建着过程，把过程中的愁苦和感叹留给诗人，但正由于此，诗人的感叹也就成了历史的旁证。
龙华寺和龙华塔是文化的传承者，承载着历史的记忆
- 是无数的历史寂寞，铸就了强悍的历史承传。
- 孤标独立的龙华塔只想舐风蘸雨，在悠悠蓝天上默然划过，而不想在《高僧传》上记下一笔。

第35章三十年的重量

作者接到30年前语文老师穆尼先生的电话

穆尼先生希望作者和曹齐能补画一张贺年片送给他
- 30年前的春节，作者曾与同班同学曹齐合作，画了一张贺年片送给他。
- 那张贺年片已在“文革”初抄家时遗失。

作者回忆中学时代的老师

作者的中学老师中隐藏着许多出色的学者
- 记得初中一年级时我们自修课的督课老师竟是著名学者郑逸梅先生。
- 到高中换了一所学校，依然学者林立。
穆尼老师是一位见过世面的人，也是一位严格的老师
- 穆尼老师来劲了，课程内容越讲越深，而且专挑一些特别难的问题当场向我提问。

作者和曹齐为穆尼老师补画贺年片

曹齐和作者都放下手上的工作，选出一张上好宣纸，恭恭敬敬画上一幅贺岁清供
- 曹齐当时就画得比我好，总该是他画得多一点，我负责写字。
- 现在，这卷书画已送到穆尼老师手上。

作者对青少年的期望

记住，你们或许已在创造着某种永恒
- 你们每天所做的事情中，有一些立即就会后悔，有一些却有穿越几十年的重量。

作者收到湖北农村的一位初中女学生写的信

女学生误把作者当作同学，希望每个月与他交换一篇作文
- 她很大方地称我“同学”，而且建议每个月与她交换一篇作文，特别是交换那些“老师不喜欢而自己喜欢”的作文。
作者回信时担心女学生知道真相后发窘
- 我生怕她知道真相后发窘，而我自己也愿意在一种逝去长久的无忧无虑的纯净心态中与她对话一阵，但这弄不好会变成大人对小孩的捉弄，最终还会使她伤心。

作者对中学时代的回忆

作者曾因一篇作文得奖而变得严肃起来
- 在一个极其隆重的授奖大会上，我看到有一位风度不凡的大学教师坐在主席台上，据大会主席说，他是全上海这次作文比赛的总裁判，我暗想，我作文后的那篇评语大概也是他写的。
作者因崇拜大学教师而告别了少年心态
- 他指点过我，那么，他的力就接在我的脚下了，这里只有一种互溶关系，不存在超越和被超越。

作者对人生的感悟

中年人在人生意义上的魅力，就在于这双向疏离和双向慰抚
- 因双向疏离，他们变得洒脱和沉静；因双向慰抚，他们变得亲切和有力。
对人生的体味论之，最有重量的是现在，是中年
- 我想，我在30年前是体会不到多少人生的隐秘的，再过30年已在人生的边沿徘徊，而边沿毕竟只是边沿。

第36章漂泊者们

新加坡小岛上的漂泊者

小岛原始而荒凉，但生活着一群漂泊者
- 岛上有三两间简陋的店铺，一间废弃的小学，操场上壅塞着几十辆破旧轿车。
- 岛上遍布着密密层层的蕉丛和椰林，荒草迷离，泥淖处处。
- 山坡上偶尔能见到一两家人家，从山脚开始，一层栅栏，又一层栅栏，层层包围上去，最终抵达房舍。
漂泊者们的精神寄托是“大伯公”
- “大伯公”是闯南洋的中国漂泊者心中的土地神。
- 漂泊者们离别了土地又供奉着土地，离别了家乡又怀抱着家乡。
林再有是岛上的另一个“土地神”
- 林再有是福建人，很年轻的时候就到了南洋，挑着一副担子做货郎。
- 林再有的货郎担成了华人拴住家乡生活方式的锁链，而他的脚步，他的笑容，也成了天涯游子的最大安慰。
漂泊者们的离别和无奈
- 漂泊者中的绝大部分是独身男子，他们在离开家乡时，他们在父老兄弟面前发了誓，成了家的，则在妻儿跟前抹了泪，下决心不混出个人样儿不回来。
- 他们之中能有几个真正发达，可以衣锦还乡或挟着一大笔盘缠把全家老小接来？

中药店里的中国人认同感

中药店里的香味是中国人的健康保证
- 不管你到了多么僻远的小镇，总能找到一两家小小的中药店。
- 这股气味，把中国人的身体状况、阴阳气血，组织成一种共通的旋律，在天涯海角飘洒得悠悠扬扬。
在中药店，可以自觉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
- 没有比站在中药店里更能自觉到自己是一个中国人的了。
- 站在文物古董商店也会有这个感觉，但那太高雅，太脱离世俗。不像在中药店，几乎和一切中国人有关，而那股味道又是那样真切，就像直接从无数同胞的身心中散发出来的，整个儿把你笼罩。

随堂中医老医生的故事

老医生年轻时离开中国大陆，晚年定居新加坡
- “人就是怪，青年时东问西闯不在乎，年纪一过50就没完没了地想起老家来。”。
- “变成一个长长的梦，越做越离奇，也越做越好看。到了这时候，要是不回去，就会变成一种煎熬。”。
老医生多次回乡，但每次都感到失落
- “10多年前，可以回去了，你知道我有多紧张。那些天也不行医了，成天扳着手指回忆村子里有哪些人家，那么多年没回去，礼物一家也不能漏。”。
- “屋后那座山，应该是翠绿的，却找不到几棵像样的树了。我左看右看，有点疑惑，也许原来就是这个样子。反正几十年翠绿色的梦褪了颜色了，我该回来了。”。
老医生为家乡筹款办小学
- “从去年开始，我与此地几个同乡华侨商议，筹款为家乡办一所小学。到今年已筹到20万，上个月我又回去了，与地方上谈办小学的事。”。
- “现在我的气又消了。钱不够就再多筹一点吧，只要小学能办起来。”。

沈博士的人生经历

沈博士是法国博士，半个世纪前的法国博士
- 在新加坡，许多已经载入史册的国内国际大事他都亲身参与，与一代政治家有密切的过从关系。
- 在中国，他有过两个好友，一个吴晗，一个华罗庚，都已去世，因此他不再北行。
沈博士的熟人都是游荡飘零的人
- “我的熟人大多都是游荡飘零的人，离开了祖国，熬不过异国他乡的寂寞，在咖啡馆蹲蹲，在河边逛逛，到街心花园发发呆，互相见了，眼睛一对就知道是自己的同类，那份神情，怎么也逃不过。”。
- “不管他是哪个国家来的，同是天涯沦落人，相逢何必曾相识？一起上酒吧，一起叹气说疯话，最后又彼此留地址，一来二去，成了好友。”。
沈博士对漂泊世界的华人有兴趣
- 他发现我对漂泊世界的华人有兴趣，就随手拈来讲了一串熟人。
- “我在巴黎认识一个同胞，他别的事情都不干，只干一件事，考博士。”。
- “还有一位中国留学生更怪诞，大学毕业后没找到职业，就在巴黎下层社会瞎混，三教九流都认识，连下等妓院的情况都了如指掌。”。

第37章华语情结

华语的魅力与影响

华语是最高大幽深的巨岳之一，延绵的历史那么长，用着它的人数那么多
- 一度与它一起称雄于世的其他古代语言大多已经风化、干缩，唯有它，竟历久不衰。
华语对于别种语言，不太平等
- 唐代的中国人变得非常大度，潇潇洒洒地请一位波斯大酋长代表中国出使东罗马，请一位日本人担任唐朝国家图书馆馆长(秘书监)，科举考试也允许外国留学生参加，考上了称作“宾贡进土”，也能在朝廷担任官职。

华语在全球化背景下的挑战

明清时期，华语文化与西方文化的交往就再也不会出现玄奘那样的安详气韵了
- 不管是欧洲传教士的纷至沓来还是中国文人的厕身洋务，心情都有点怪异，敏感、窥测、自尊、叹息，拌和成一团驱之不散的烟雾，漂浮在两种语言的交接间。
在新加坡，华语水平确实不是新加坡青年谋职的必需条件，而要学好华语耗费的时间和精力却远超英语
- 年幼的孩子如果学好英语，中学毕业后可以直接投考欧美各国的名牌大学，即使不读大学也能比较顺利地进入这个国际商市的大多数公司企业。

华语与华人身份认同

一个群体从学习外语到不讲母语需要经历多大的心理转换，大概需要多长的时间，再进一步，从不讲母语到遗落家族姓氏又需要经历多大的心理转换，还需要多长的时间
- 在新加坡，一代政治家急切地要把这个以华人为主的年轻国家快速推入现代国际市场，就必然要强悍地改换一套思维方式和节奏方式，那么，没有比改换一种语言氛围更能透彻有效地达到这个目的的了，因为语言连带着一个整体性的文化——心理基座，把基座“移植”过来，其他一切也就可以顺水推舟了。
华语牵连着远祖的精魂，牵连着五千年的文明
- 尽管年迈的祖父还在一旁不满地嘀咕，尽管客厅的墙上还挂着中国书法，父母代孩子填下了学英语的志愿，把华语的课目轻轻划去。血缘原则、情感原则、文化原则暂时让位给了开放原则、实用原则、经济原则。

华语在不同地区的变体

在南洋各国，华人的语言口音与籍贯紧密相关
- 不知经过多少次灾祸、争斗，各种地域性、宗教性的会馆竞相设立，而最稳定、最牢靠的“会馆”，却屹立在人们的口舌之间。一开口就知道你是哪儿人，除了很少的例外，多数难于逃遁。
在新加坡，华语受到英语的影响，产生了南洋腔调
- 用英语才顺溜，尽管这种英语带着明显的南洋腔调，却也能抹去与故乡有关的种种分野，抹去家族的颠沛、时间的辛酸，就像从一条浑浊的历史河道上潜泳过来，终于爬上了一块白沙滩，耸身一抖，抖去了浑身浑浊的水滴，松松爽爽地走向了现代。

华语与海外华人的情感联系

海外华人对华语有着深厚的情感眷恋
- 从华语在国际交往中逐渐不大景气的时候开始，在中国的文化漂流者心中，一种“恋母情结”产生了。
华语是海外华人维系文化认同的重要纽带
- 她从泰国回来，又邀我到她家去了一次，一起被邀请的还有参加当时正巧召开着的世界华文教育会议的好几位其他国家的教授。邸宅的舒适华贵可以想象，印度门卫，马来西亚仆人，菲律宾女佣，忙忙碌碌地围着几个客人转。客人与主人一样，是华人，讲华语。今天晚上在这个院子里，华语就像在唐代一样神气。

第38章这里真安静

作者被韩山元先生带到一个日本坟地

韩山元先生是此地一家大报的高级编辑，又是一位满肚子掌故的乡土历史学家。
他不知怎么摸开了我住所的大铁门，从花园的小道上绕到我卧室的南宫下，用手指敲了敲窗框。

坟地的奇特之处

坟地门面狭小，黑色的旧铁栏畏畏缩缩，但占地不小，却冷冷清清不见一个人影
- 这是日本人的坟地，碑下埋着的，是一万余名侵略东南亚的“皇军”的骨灰。
- 一个石桩就是一名日本妓女，看有多少！
日本人挤到了这么一个地方，依然等级森严
- 一般士兵只立集体墓碑。
- 军曹、兵长、伍长，乃至准尉级的仕官，皆立个人墓碑。
- 少尉以上均立石碑，到了高级军衔大佐，则立大理石碑。
- 让开这所有的群体，独个儿远远地坐东面西的，则是赫赫有名的日本陆军元帅、日本南方军总司令寺内寿一的大墓。

坟地中的中国情结

我是一个中国人，我对寺内寿一这个名字十分敏感
- 1937年7月7日卢沟桥事变后，寺内寿一曾被任命为日本华北方面军司令官。
- 在他的指挥下，日军由北平进占山西、陕西、甘肃，直取兰州。
- 在著名的平型关战役中遭受中国军队惨重打击的板垣师团，也属于他的部下。
我呆呆地伫立着，死死地看着这座墓
- 今天也算是你寺内元帅与中国人的久别重逢吧。
- 你躲藏得好偏僻，而我的目光背后，应是华北平原的万里云天。

坟地中的妓女墓碑

300多个妓女的墓碑，全部向着正西，没有一座向着北方
- 也许是不敢，也许是不愿，她们狠狠心拧过头去，朝着另一方向躺下了，不再牵肠挂肚，不再幽恨绵绵，连眼角也不扫一扫那曾经天天思念的地方。
- 岂止不再眼巴巴地望着故乡，在她们这么多的墓碑上，连一个真名字也没有留下。
- 石碑上刻着的都是“戒名”，如“德操信女”、“端念信女”、“妙鉴信女”，等等。
这些墓碑群所埋藏的故事，一定比那边的墓碑群所埋藏的故事更通人性
- 例如，为什么这座立于昭和初年的墓碑那么精雕细刻呢，这位“信女”一定有过什么动人的事迹，使她死后能招来这么多姐妹的集资。
- 又如，为什么这些墓碑上连一个字也没有呢？是因为她们做了什么错事，还是由于遭致什么意外？
- 还有，这五位“信女”的墓碑为什么要并排在一个墓基上呢？她们是结拜姐妹？显然不仅是这个原因，因为她们必须同时死才会有这样的墓，那么，为什么又要同时死呢？

坟地中的文人墓碑

二叶亭四迷的墓，座落在坟地的最东边
- 他1909年2月在俄国游历时发现患了肺结核，但是这位固执的文学家不相信医生，胡乱自己服药，致使病情严重，后由朋友帮助，转伦敦坐轮船返日本治疗。
- 但是，他并没有能够到达日本，而是死在由哥伦坡驶向新加坡的途中。
- 就这样，他永久留在新加坡了。他进坟地是在1909年5月，不仅那些军人的坟墓还一座也没有，连妓女的坟墓也不会有几座，因为当时，日本妓女还刚刚向南洋进发。
二叶亭四迷为这个坟地提供了陌生，提供了间离
- 军乐和艳曲的漩涡中，突然冒出来一个不和谐的低沉颤音。
- 不能少了他。少了他，就构不成“军人、女人、文人”的三相结构，就构不成一种寓言式的抽象。